世紀末維也納的浮華男女——馬勒、席尼茲勒與他們的維也納同胞們所創造出來的華麗年代 ◎陳英哲


世紀末維也納的浮華男女——馬勒、席尼茲勒與他們的維也納同胞們所創造出來的華麗年代
文/陳英哲

約翰說我絕不能流失氣力,他要我吃魚肝油,大量的提神補藥還有一些有的沒的,更別提還有麥汁、酒和上等鮮肉。噢我親愛的約翰!他深愛著我,他不想見到我生病,有一天我是著要和他理智地懇談,告訴他我是多麼希望他能讓我離開這裡,讓我去拜訪亨利和茱莉亞表親。但他說我沒辦法走,到表親家之後我也會承受不了的;我沒辦法假裝自己的狀況很好,因為我話還沒說完就哭了出來。 ——《黃壁紙》夏洛特·吉爾曼  著/劉柏廷  譯/逗點文創結社  出版The Yellow Wallpaper by Charlotte Perkins Gilman, 1892 

位於澳洲墨爾本的國家維多利亞畫廊(National Gallery of Victoria)於2011618開始到109日展出「維也納的藝術與設計大展」,列名領頭的藝術家就是以〈吻〉一畫而家喻戶曉的克林姆(Gustav Klimt, 1862-1918)。在克林姆通常描繪的女性纖細脆弱,拉長變形的身形,馬賽克與裝飾化細節所組成的大塊幾何圖形,皮膚與身體組織在畫面上的薄如羽翼,細毛與血管皆透的描繪,透露出這個時代藝術家及民眾心目中對新世界想像的脆弱與纖細。

(Gustav Klimt, The Kiss)


〈吻〉於1908年完成,屬於克林姆偏晚期的作品,這樣的畫風在後世的藝術史地位上,稱之為「新藝術風潮」( Art Nouveau )。歷史學家蓋伊(Peter Gay)認為,與裝飾結合,在表現的媒材上尋找新意,並可以在意義上與一般人更接近的藝術表現,與他所稱為文化上的十九世紀——1815-1914,幾乎是在視覺藝術上的一個結果。蓋伊更進一步將整個歐洲的文化及政治權力表徵,以於1837年掌政的英女皇維多利亞上,因此稱之為「維多利亞時代」。雖然維多利亞真正的掌政期為18371901,但是因為其實整個世界局勢直到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才真正的有了文化及政治的改變,因此蓋伊認為文化上的「維多利亞時代」應該要以一戰為止才更為清楚。而這個文化世紀的開始,也規畫在拿破崙失敗而被流放的1815年起算。

蓋伊認為這個世代最重要的權力象徵,其實是因為拿破崙而產生的歐洲中產階級。這些中產階級因為在十九世紀時代的醫療新知發現及教育普遍提升之下,中產階級對於知識、藝術及專業技術的需求,相較於之前的歷史,有了相當蓬勃的發展。在美國這端,因為工業興起,歐洲資本家及銀行家對這片新興大陸興趣濃厚,自然也幫助了中產階級所需的供給,《黃壁紙》的作者吉爾曼,雖然與歐洲大陸一海之隔,也因為當時對商業相關的包裝及設計大量需求,學習設計並以設計商品包裝維生,更可代表在此時代因中產階級興起,女性自主及獨立的經驗。

《黃壁紙》夏洛特·吉爾曼  著/劉柏廷  譯/逗點文創結社  出版

「啊,可怕!……媽媽讀了克林姆吻我的那段日記。」在奧地利維也納,一位名喚阿爾瑪的女人日後在自傳中寫道。阿爾瑪的父親為藝術家,一生與文學、藝術與音樂密不可分,不只情史豐富,連有留下法定紀錄的婚姻關係,也讓現代藝術史在她一個人身上圓滿完整。墓碑上,她的全名為阿爾瑪·馬勒·維非爾(Alma Mahler Werfel)。名字中間的馬勒,因為1901年她認識音樂家馬勒, 1902年兩人成婚。馬勒與維也納社交圈的關係,也有很大一部份與阿爾瑪互相依賴而建立。兩人皆為多情種,桃花及緋聞不斷。阿爾瑪與馬勒交往的原因,有一部份因為阿爾瑪希望可以向馬勒學習,而成為作曲家,但沒想到與馬勒結婚之後,馬勒卻明確聲明:「我們馬勒家只能有一位音樂家。」終止阿爾瑪的音樂夢。當時的維也納藝文圈皆知阿爾瑪的情緒起伏誇張,一面因為她在繪畫及音樂的藝術造詣而將其定位於維也納藝文圈的重要關鍵,但更因為她的感情誇張,讓所謂男性才能在藝術及知識上的表現用理性方式表現的固定價值觀,因為她的經常失序而地位被扼殺。

其他同輩音樂家並未誠心接納,1911年馬勒一死,作品被演奏的機會也一下子在歐洲幾乎消失。紐約的大都會歌劇院1908年邀請馬勒出任指揮與義大利指揮托司卡尼尼(Arturo Toscanini)共同主導,馬勒在他生命的最後這段時間多次與紐約大都會歌劇院及紐約愛樂交響樂團合作。因此在馬勒死後,紐約成了馬勒音樂仍會被定期演奏的城市。他的學生德國指揮家布魯諾·華爾特(Bruno Walter)、美國音樂家柯普蘭(Aaron Copland)、英國音樂家布列頓(Benjamin Britten)與阿爾瑪·馬勒因為他們對大師作品的推崇及愛戴,也因為阿爾瑪及華爾特後來皆長壽活至1960年代,後續整理歷史紀錄及經營馬勒的藝術,讓馬勒的音樂藝術得以在1950年代的錄音黃金時期重新流行。伯恩斯坦(Leonard Bernstein)對馬勒的喜愛,及在那個時代古典音樂界的重要地位,更讓馬勒的音樂復活成為了演奏經典而流傳。

一位專業醫生也是作家的維也納人,極具維多利亞時代的中產階級藝術品位,對馬勒及荀貝格說過這樣的意見:「我不相信荀貝格。我馬上就聽德懂布魯克納、馬勒——難道這一次是我聽走耳了嗎?」這位在藝術追求上寧願追求熱門,而非純粹實驗性質及藝術形式的保守風格代表人物席尼茲勒(Author Schnitzler, 1862-1931) 幫維也納,這個也許不會一下子被大家想起足以代表十九世紀的城市的女性角色,在小說中下了一個精采又複雜的註腳。

錢是否寄出對我來說已經無關緊要。對爸爸,我沒有半點憐憫心。對任何人我都沒有憐憫心,對我自己也一樣。我的心已死,我想,它根本已經不跳了,也許是我把安眠藥給喝了……那家荷蘭人為什麼這樣看我?人們不可能注意到的,門房也一臉懷疑地看著我,難不成又來了一封電報?8萬?10萬?——《伊瑟小姐》亞瑟·席尼茲勒  著/陳淑純  譯/聯經  出版(Fräulein Else by Arthur Schnitzler, 1924

《伊瑟小姐》亞瑟·席尼茲勒  著/陳淑純  譯/聯經  出版

席尼茲勒寫過一篇長篇歷史小說《情聖卡薩諾瓦》(先覺),讀者不該意外的是,席尼茲勒的社交狀況及情史,從十六歲起就過著他所描述的情聖生活。席尼茲勒癲狂的交友狀況及性生活,讓與他同鄉也是同輩的心理學家佛洛伊德覺得,佛氏的性行為與精神異常研究只是紙上作業,席氏則是身體力行及用自己去做「田野調查」。這在維也納的19世紀末,那個華麗的年代背景下,已經見怪不怪了。席尼茲勒的作品,在當下被稱是色情書刊,也有許多評論家及文學史家認為他的作品也許對當時的社會有些前衛。但是他自己其實是在想法及寫作技巧上相當保守,也讓他的作品似乎一下禁不起歷史的直接考驗。其實這樣的說法不近正確,因為他的幾部作品至今仍影響甚深,很多電影及劇場仍經常用席尼茲勒的作品改編,如改以紐約為背景,湯姆克魯斯及尼可基曼主演的《大開眼戒》,還有改以倫敦為背景的舞台劇《藍色房間》(the Blue Room)。

《伊瑟小姐》中的主角因為身為律師的父親,因為一檔官司纏身而急需用錢,她正在鄉間度長暑假的當下,收到母親寄來的緊急電報,希望他可以幫忙借錢應需。伊瑟這時還不到十八歲,青春正盛,卻因為要向他人借錢,突然拉不下臉,開不了口,在心裡演繹不斷,最後因為壓力過大產生幻覺,沒隔幾個小時之後,竟利用安眠藥尋短。小說以現實及意識流思緒交錯,又以第一人稱意識流的內心戲占大部份的描述。以一個男性來揣測女性心靈描述的寫作,與女性作家所作《黃壁紙》,有了很多可以相比較女性思緒的可能性。 席尼茲勒與元配歐嘉(Olga Gussmann)的婚姻關係,當然因為他的爛漫生活而取最佳的結果,以離婚收場。但讓這場婚姻離婚白熱化的,竟是他們的好朋友阿爾瑪·馬勒。歐嘉因為受不了席尼茲勒的玩世不恭,還推諉這些為他的處世道理,也有了情人,歐嘉無意間告訴阿爾瑪·馬勒自己的外遇,當然也就促成了正式兩分,卻也讓他寫出《伊瑟小姐》。在席尼茲勒身邊的女人,因為他對女人的現實態度及小說中,大多揣摩為求性愛的對象,他的女兒在無意識的意外狀況之下,一下無法分辨到底槍是真的還是虛構的道具,往自己身上開槍,一天後身亡。他開始對自己的小說及想像中的人生追求,產生相當大的落差與反省。

那個視覺華麗的年代,對現在的影響之大,應該要從克林姆與「新藝術風潮」說起。這個風潮對於建築、傢具、日常生活用品等的實用設計美感,因為中產階級對品味的追求而大幅增加新潮裝飾性元素,澳洲維也納藝術大展中的傢具及設計物即為印證。與一戰後柏林現代主義名家們所組成包浩斯派,不只是首先吹起的號角,更像是從開端到發展了一定程度。更「直接」的發展,就是阿爾瑪·馬勒在馬勒逝世沒多久,與當時才23歲,後來創立包浩斯的葛羅培(Walter Gropius)結縭,雖然只維持短短的五年,但是這樣的藝術及人脈的鏈結,讓這個小小的維也納社團,創下了今日藝術生活絕對不可能缺少的極大影響。

阿爾瑪·馬勒與葛羅培的感情,在馬勒還在世的時候就已經是公開的祕密。馬勒用盡他所可以使上的辦法,但是也無法管得住他那多愁善感又多情的老婆。甚至將《第8號交響曲》題獻給阿爾瑪,也還是最終無法在挽回全部的愛,讓心靈嚴重受傷,因此影響到身體。還好他當時在維也納,找上了一代宗師佛洛伊德,想先解決心病,要不然身體已經到了無法正常創作的惡劣狀況。音樂史及精神病研究中最重要的一次散步,因此而展開,四個小時中,馬勒與佛洛伊德兩人邊走邊討論面對的狀況。佛洛伊德從談話中記下馬勒年幼時,因為家裡小孩太多,無法一一關懷照顧,母親亦受到父親家暴,「從那個時候開始,馬勒在自己的腦中認為,極度的悲劇絕對帶有一些可笑的成份。」佛洛伊德的心理及精神研究在馬勒的心中絕對占相當大的份量,也讓他有了絕對需要用音樂表現自己的慾望,就在找尋音樂的純粹性過程中,造成馬勒的音樂藝術造詣及成就。「我需要透過交響音樂表達自己的那股欲望,開始於那些黑暗的感受。就在那扇開往另一世界的門前,那個沒有時間與空間分界的那個世界。」有些樂評家也因為馬勒音樂中黑暗與荒謬,宣告為浪漫時期的最後告別。從此開始,他的同輩及維也納同鄉荀貝格,正式揭起另一個音樂時代的開端。


*原文刊載於《樂覽》雜誌七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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